第(1/3)页 巷外汉子的声音刚落,陈宛之的手还停在斗篷领扣上。她没急着应,先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灯笼——火苗被晚风吹得一斜,映着她沾了尘土的靴尖。她伸手把灯笼提正,这才抬眼看向门外那人。 “宫里来人?”她问。 “是!”汉子喘匀了气,“两个内侍,骑马来的,说皇后娘娘要见您,一刻也不能耽搁。” 陈宛之没动。她脑子里过了一遍:七天守试、五童接种、抗体验证、记录封存——一切都在今天收尾,连呈文草稿都还没动笔。可现在,宫中召见,不是礼部,不是太医院,是皇后。 她点点头,转身进院,顺手把灯笼挂在门后钩子上。药囊还在肩上,瓷瓶密封贴标那句“永熙九年十月廿四,首试五例全安”朝外露着。她没换衣,只从桌上取了三样东西:记录册、体温曲线图、凝浊实验的小碗。这些东西她用布包好,塞进药囊侧袋,又把编号卡片按顺序夹进册子里。 出门时,她顺手关了炉火,吹灭油灯。屋内一下子黑了。 汉子见她出来,松了口气:“沈编修,轿子在外头等着。” “我不坐轿。”她说,“走快些,还能赶在宫门落钥前进去。” 两人一前一后往皇城方向去。街上已无行人,只有巡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。陈宛之走得稳,步幅不大,但不停。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理话——怎么讲?从哪说起? 讲阿丑发热那夜?讲老秦盯着她问“你真能守七天”?还是直接说凝浊反应出白絮那一刻? 都不行。面对皇后,不能靠情绪,得靠实证。 她摸了摸药囊,指尖碰到瓷瓶的棱角。这东西得拿出来。还有记录册上的每日体温变化,五个孩子的饮食与精神状态,创口愈合时间——这些都不能省。 快到东华门时,前方亮起两盏红灯笼。两个内侍站在门下,穿着深青色宫服,腰间挂令牌。见她走近,其中一人上前一步:“可是沈编修?” “是我。” “娘娘已在凤仪宫候着,随我们入宫。” 陈宛之一言不发,跟着他们穿过几道门禁。守门禁军认得她官服颜色,查验令牌后放行。一路上石板路平整,但她的鞋底沾了泥,踩上去有点打滑。她放慢半步,右手始终按在药囊上。 凤仪宫外,两名女官立于阶下。见她到来,一人低声通报,另一人引她入内。 殿内灯火通明,却不刺眼。黄铜仙鹤灯台分列两侧,香炉燃着安神香,气味清淡。正中软榻上坐着一人,身披绛紫团花褙子,头戴九凤衔珠冠,虽未施浓妆,却自有一股端严气度。 楚皇后抬眼看向她,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,又扫过她肩上的药囊。 “沈编修,过来。”声音不高,也不冷,像秋日午后晒暖的竹席。 陈宛之上前行礼:“臣沈怀真,叩见皇后娘娘。” “免礼。”皇后抬手,“不必拘这些虚套。本宫听闻你在西市孤儿院做了件大事,特召你来问个明白。” 陈宛之直起身,站定。 “娘娘所指,可是‘牛浆防痘’一事?” “正是。”皇后微微前倾,“有人说你拿孩童试畜生病,荒诞不经;也有人说你救人性命,功在千秋。本宫不想听外头嚼舌根,只想听你说——你到底做了什么?” 陈宛之没立刻答。她从药囊取出布包,打开,将记录册、图表、小碗一一摆放在面前矮几上。动作不快,但每一样都放得端正。 “回娘娘,臣在过去七日,于西市南头孤儿院,对五名十岁以上孤儿施行‘牛痘接种法’试验。”她指着记录册,“此为每日观察记录,包括体温、饮食、精神、创口变化。” 皇后示意女官取过记录册翻看。她自己则盯着那小碗:“这是何物?” “此为简易凝浊实验样本。”陈宛之拿起小碗,“臣取五名受种者创口渗液,混入自身血液,静置一时辰。若体内已生抵御之力,则会产生絮状沉淀。” 她将碗轻轻一转,碗底几缕白絮清晰可见。 皇后眯眼细看,片刻后抬头:“你是说……他们已经不怕天花了?” “尚未完全确定,但已有初步证据支持此结论。”陈宛之语气平稳,“五人接种后,一号与三号出现短暂发热,其余三人无异常。第四日体温回落,第六日检测出抗体反应,第七日创口结痂脱落,无感染,无恶化。今日午时,五人皆可正常行走、进食。” 殿内一时安静。 角落里,一名年长女官低声嘀咕:“从未听过用牛身上东西防病的……祖宗医典里也没这说法。” 另一人附和:“是啊,万一染了畜疫,岂不是害人性命?” 皇后抬手,止住议论。 “本宫记得永熙三年冬,京畿大疫,天花传入宫中,死了十七个尚衣局的丫头。”她声音低了些,“最小的才九岁,进宫不到三个月。太医院束手无策,只能烧艾熏房,隔绝门户。可人还是一个个倒下。” 她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在陈宛之身上:“你说这法子能救人?” “能。”陈宛之答得干脆,“臣幼时在渔村见过类似病症,牧童接触病牛后反不受天花侵扰。此次试验,便是由此而来。数据在此,过程可查,若有疑处,臣愿当场复述每一步。” 皇后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为何要做这个?” 这个问题,没人问过。 老秦问的是“你担得起吗”,百姓说的是“疯了吧”,同僚笑的是“沈农策改行当兽医了”。 可皇后问的是“为何”。 陈宛之沉默两息,开口:“臣在翰林院校勘旧档时,见过一份《永熙元年疫灾录》。当年河北三州天花流行,死童逾万,父母抱尸哭于道旁,无人收殓。臣读至此处,笔停了半日。” 她指了指记录册最末一页:“这五名孩子,若不种痘,十年内遇天花暴发,存活几率不足三成。他们无亲无故,若非有人动手,便只能等死。臣不敢说此法万全,但若连试都不敢试,那才是真正的无情。” 第(1/3)页